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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听障女孩的手语直播间:介绍商品要比划5分钟 因表情太丰富被批“
  • 日期:2019-11-12   点击:   作者:admin   来源:未知   字体:[ ]

  手语直播,是听障者和互联网碰撞的产物。在热闹纷繁的网红浪潮里,这一独特职业,让一群被消声的透明人,被世界看到。 27岁的姑娘赛赛将手贴在耳边,做出“听”的手势,继而用双手食指搭成“人”字形。听人——这是听障者对普通人的称呼。

  对中国2780万听障者而言,这个词往往也意味着一个笙歌鼎沸,却与自己无关的世界。

  赛赛所在的大楼数十米外,即是穿过杭州城的留石高架路,往来飞驰的载重货车发出轰雷震耳的声响。这是隐藏在综合体建筑内的一个直播间,与其他地方都不同,这里没有开播前的交流和热闹准备,房间里寂静无声。

  暖白色的环状LED灯亮起,赛赛朝远处的助播轻微点头,直播开始。 几分钟过去了,直播间依然没有一点声音,赛赛坐在镜头前,嘴唇始终紧闭,嘴角微微扬起,保持脸上微笑。 她的精力全聚焦在自己的手上,两条纤细的手臂在身前不停比划,充满规则与节奏感。

  她是一名听障者,也是一位淘宝主播。在淘宝直播上用手语卖东西,是赛赛每日的工作。

  在屏幕另一头,网线连接着的是同样沉默无声的工厂,有消费能力的听障人群大都聚集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做着体力活。

  中国有着全世界最多的听障者,他们大多从事着重复、低薪的工作,男性以搬运工、钳工、焊工为主,女性则主要从事流水线普工、缝纫、插花、按摩、手工编织等。 与这个庞大群体不成正比的是,会手语的“听人”和手语翻译极少,这使得听障者缺乏与外界沟通的桥梁,被困在无声的孤岛里。

  手语直播的出现,让这个无声的群体,也能看着直播买买买,像他们眼中的“听人”一样,享受最新的生活方式。

  赛赛每日直播五六个小时,为五十余款商品做直播。所有的信息,都要通过连续的手语表达,一场直播下来,她的手常常酸痛不已。 她却享受着这一切,她喜欢被人关注和夸赞的感觉,这个安静的世界正在变大,她不再是那个曾经透明的小姑娘了。

  这一份全新的职业,让她得以走出工厂,站在镜头前养活自己。在整体就业率不高的听障者中,这事关神奇。

  赛赛烫着一头卷发,见人会先礼貌地微笑,打手语的速度很快,脸上同时显出极丰富的表情,对不能说话的听障者而言,表情相当于语言里的标点符号、助词以及语气。

  赛赛出生在一个苏北的小镇上,出生时,她还是这个有声世界的一员。一岁不到,因一次发烧后青霉素注射过量,她失去了所有听力。 在晓事的年纪之前,她也曾有过欢乐无忧的短暂童年。父母心里愧疚,从小叮嘱哥哥沈治克,凡事要多让着妹妹,苹果要给大的,三个奶油鸡蛋糕,妹妹要吃两个。

  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一件小事,是赛赛开始遁入那个隔绝世界的节点。 一个起雾的冬日早晨,沈治克带着妹妹去镇上早餐店,卖油条豆浆的也是个不大的孩子。点餐时,几番吃力的比划过后,赛赛只见那个孩子嘴里嘟囔,随即哥哥青筋暴起,与人大吵,旁人有的围观,有的劝解……小小的早餐店陷入骚动。

  赛赛在一旁静静看着,她知道,一定又是别人骂她哑巴了。可世界依旧那么安静,似乎连这场因自己而起的争吵也与她无关。 就像被关在一个完全隔音的玻璃房里。 在“听人”世界里一次次倍感受挫的赛赛,和许多听障者一样,渐渐产生了“只有聋人才是自己人”的想法。

  只有在家庭那个小世界中,赛赛才能被温柔对待。父母和哥哥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手语训练,但家人之间的默契和对赛赛的关爱,让他们发明了自己的手语。

  这是一种只有这一家人才懂的语言:两个大拇指是爸爸,两个小拇指是妈妈,一个大拇指是哥哥,一个小拇指是她自己。 到了上学的年纪,赛赛去了特殊学校,一个月回家一次。在没有手机的年代,电话打回家里,只能对着听筒独自咿呀。

  语言连接着世界与心灵。当语言受限,情感表达也会受限。为了便于听障者表达,手语追求“言简意赅”,在方便的同时,也遗漏了语言中的许多美好,抽象词汇尤其匮乏。赛赛可以用一手食指在太阳穴处转动,表达“想”这个字,但她却永远说不出“思念”,因为手语里没有这个词。

  人们在运用语言的同时,语言也在塑造着使用者的思维方式,听障者的思维方式往往也更为直接。因此,听障者的表达一旦落到文字上,往往缺乏委婉,不了解其中缘由的“听人”而言,有时会显得生硬。

  后来赛赛有了手机,能发短信了,那些干涩的汉字,就成了她与母亲最亲近的联结。

  初中读完,而最近的特校高中却在南京,赛赛想继续学业,父亲却不放心让她走远。在父亲的心里,去到外面的世界,对听障的女儿来说,无异于一场冒险。

  赛赛性格倔强,一定要走。在一次与父亲的激烈争执后,她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。不料却被骗进了一伙针对听障者的传销组织里。她和同去的听障同学一起出逃,她成功了,同学却被抓了回去,此后杳无音讯。

  这场失败的冒险并未让赛赛回头,沈治克回忆,那时的妹妹在短信里对他说:“只有聋人才会对聋人好。”

  接下来的几年中,赛赛辗转南京、乐清、宁波等地打工,和其他听障者一起在工厂做板材,整日闻着刺鼻的胶水,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。她与家人联系也少了,彻底躲进了听障者的小世界里。

  后来和赛赛一同成为手语主播的紫薇,则有着不同的身世。她从小被养父母带大,和“听人”一起上普通学校,但这并未让她和世界走得更近。当不懂事的少年当面骂她“哑巴”,她只能沉默站在原地。

  从学校出来后,她先是在咖啡厅当服务员,后来又去酒吧跳开场舞。即使最喧闹多彩的酒吧,在她的眼里,也只是个寂静的空间。 她听不到节奏,只能死记动作,跳舞时紧盯同伴,尽量保持动作协调,一场舞下来,别人大汗淋漓,她两眼发酸。

  紫薇模样俊俏,常有男孩搭讪,即便有好感,她也只能礼貌笑笑,一个字都说不出,弄得别人无趣,离开时嘴里骂骂咧咧。虽身在众声喧哗里,她却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游魂。

  此时的赛赛也在孤独里挣扎,没日没夜工作的她病倒在工厂。哥哥从杭州赶来,带她去医院检查,结果是呼吸道和肠道损伤,是长期吸入有毒气体造成的。

  沈治克站在医院走廊里,久久沉默。考上大学后他离开家乡,辗转上海、杭州,想做一番自己的事业。刚创业时,生活拮据,他尝试跟妹妹开口,赛赛话不多说,给他打来了一万块。 他没想到,妹妹的钱是这样赚来的。

  出院后,赛赛被哥哥接到杭州,养病几个月后,尝试重新找工作,找了许多工厂,竟没有一处愿意接受听障者。 走投无路之时,沈治克建议妹妹,可以试试淘宝直播。他打开淘宝,给赛赛看一些大主播的直播,并告诉她,有的传奇主播,一天能卖一个亿。 经常使用淘宝的赛赛,也曾点开过淘宝直播间,但“听人”主播说的每一个字,对听不见的她都毫无意义。她从不敢想,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在淘宝上,用手语做直播。

  沈治克曾经营过娱乐直播公司,深谙其道。他不希望妹妹靠讨好“土豪”求打赏,而是选择走电商路线,通过专业的商品介绍卖东西,“站着把钱给挣了!” 紫薇也在此时加入,一个听障者电商直播团队诞生了。

  直播对赛赛是个全新的领域,以往,她甚至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。初次上播,即便连一个粉丝都还没有,镜头前的她仍然紧张。 “手语都忘记怎么打了。”赛赛说。 紫薇也好不到哪去,她站在镜头前总是不自觉地发抖。

  要将妹妹从那个隔绝的世界拉出来,比沈治克预想的要难。 与一般娱乐直播不同,淘宝主播要先练基本功,懂销售,整个培训过程极其漫长。赛赛需要在五分钟内,用手语将一款商品介绍清楚。她必须先写文案,再将文案转换成手语,将每一句话都拆开来比划,一遍一遍练习,全部流程走下来,到赛赛熟练掌握,竟用去一个半月。

  更大的问题出现在脸上。在听障者的日常交流中,因为手语传达信息有限,需要脸上表情辅助表达。 但对于不了解手语的“听人”而言,这样的表情“过于丰富”。 “甚至显得狰狞。”沈治克苦笑着说,连面容姣好恬静的紫薇也不能避免。 在直播间里,有的粉丝说她们“自带表情包”,更不客气的人则会直言“扭曲”。

  沈治克意识到,手语淘宝直播要跨过这道专业坎,表情问题必须解决。 那段时间,他亲自站在直播间督战,一旦妹妹的表情出问题就立刻喊停,甚至在打光灯上贴A4纸,上面写着四个硕大的字:保持微笑。

  如此重复打磨数月,赛赛和紫薇终于练就了现在的专业水平:端正的坐姿,跟随手语动作展露的自然微笑。

  直播间还有一道特别的规定,每个招聘来的“听人”助理,都要学手语,并且设定三天“体验期”,最终去留,则由主播们决定。 直播终究是面向大众的,即便有哥哥周全的保护,也无法彻底避开没有缘由的恶评,赛赛和紫薇都被伤害过,温和点的观众会说“看不懂”,更不堪的评论则是:“一群哑巴在这儿做什么直播!” 赛赛和紫薇因此哭过许多次。

  在开播初期,看到突如其来的恶评,直播中的赛赛会心头一紧,从小到大遭遇过的恶意从记忆里一涌而出,手语也乱了…… 她想哭。 直播仍在继续,网线那头还有许多粉丝看着她。她硬撑着直到下播,镜头关闭之后,她依旧坐在那,一个人开始默默流泪。

  沈治克这时才发觉,自己拼尽全力,或许可以帮妹妹发现一个新的工作,却很难向她解释那些无端的恶意和这复杂的世界。 他只能打着简单的手语,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:“那些都是坏人,我们是为好人服务的。”

  幸好,留言区里更多的是鼓励和赞赏,若是看到一句“手语很棒”,妹妹和紫薇整天的直播都会“很有感觉”。

  赛赛清楚记得第一单出现时的激动,回忆起那一幕,她的手语动作里甚至有一个使劲拍大腿的动作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 听到消息,沈治克也松了口气,这意味着他的预设逻辑生效了,“听障者直播的商业效果与常人其实没有差别。 ”

  这一单发生在开播后的第五天,这甚至超越行业平均水平。 一个月后,赛赛每天能卖出十多件衣服,紫薇的化妆品也卖得不错。 从收件地址可以看出,这些从直播间卖出的东西,大都发往同一个地方: 工厂。 赛赛知道,那意味着,收件人大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听障者。 在这个群体中,略有消费能力的人,大都集中在工厂的流水线上,那也是赛赛的来处。

  正因如此,赛赛挑的货,多以物美价廉的东西为主——二十九元的粉红色包包、几十元一件的女装、耐用实惠的生活用品、好吃不贵的零食……

  曾经的听障工友,看到赛赛的直播,顿觉眼前一亮,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能“看”的直播。 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了“赛赛”的“自来水”,纷纷在朋友圈和听障朋友的群里转发。 这种转发有时还带着一点炫耀的味道: “看,这是我的工友! ”

  今年10月,在杭州举办的全国残疾人技能大赛上,赛赛和紫薇连续进行了四天直播。 现场的许多残障人士都围了过来。 他们中,有来自天山脚下的蜂农,也有云南深山里的采茶人……他们都希望赛赛和紫薇能帮忙带货。

  这是赛赛从未想过的事——自己竟然也能帮助其他残障人士。 “觉得更有动力了! ”赛赛说。

  时间一天天过去,赛赛的直播间里也涌入了许多充满善意的“听人”。 她从不曾与如此多的“听人”接触,很是紧张了一阵。 但随之而来的赞赏与鼓励让她彻底放心了。 “听人还是好人多。 ” 她依旧言简意赅,却掩饰不住开心。

  与“听人”世界的接触,让赛赛渐渐走出无声的孤岛。 如今,无声的直播间已经不再“无声”了,赛赛有了帮自己进行口语翻译的“听人”助播,粉丝结构也变成了一半听障者,一半“听人”。 她不再相信“只有聋人才是自己人”,开始主动习得“听人”世界的规则。 听障者是敏感的观察者,她们情感细腻,只是语言限制了她们。 赛赛开始明白,文字是冰冷的。

  以往,与“听人”文字沟通时,赛赛的表达常显得生硬,没有语气词,没有委婉语,容易让人感到冒犯。 在发给长辈或上级的消息里,她会直接说: “你过来一下。 ”就像发布一个命令,但她本是个友善、温和的人。 在和“听人”的接触中,她渐渐意识到,“麻烦”、“请”、“有劳”这些字眼并非无关紧要。

  世界更近了,家也更近。 自从做了无声直播以后,遇到适合老人的商品,赛赛总会留一份,寄给家乡的父母。 老人们也放心了许多,虽然女儿不在身边,但他们随时可以在淘宝直播间里看见她。 一次母亲来杭州短住,担心老人出门怕生,赛赛每个周末都领着母亲逛街。 母亲惊讶地发现,女儿不再是那个害怕陌生人的小姑娘了。 包括赛赛、紫薇在内,直播间里的四个听障女孩,时常一起逛街做美甲,一起散步遛狗。

  部门聚餐后去唱KTV,她们也一起去,紫薇领着女孩们在灯光下跳舞,脑中依旧是记忆里的节奏。 更多时候,女孩们只是坐着,静静看着屏幕,那些众人熟悉的歌曲,在每个女孩心里都有不同的旋律。

  她知道,自己的体验永远和别人不同,甚至“有差距”,但她越来越喜欢自己看到的这个世界了。